• 从华文漪到王菲:我们的青春梦

    2008-02-24

    作者:皂罗袍

    昨天,送她走了,去国离乡,飞往阿尔卑斯山下的陌生小国。
    我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,可能也是彼此唯一的好朋友,差一点点,我们或者还可以做夫妻.
    说来话长.
    很小的时候,她拉我去看戏——她因为家庭的关系,姨妈是李玉茹的弟子,从小就很喜欢看戏,没人陪她,只好拉上我——是福州路上的天蟾舞台.前面演的什么早已忘了,只记得最后一折,是华文漪的<惊梦>.
    许是大家知道她要出场,整个台下安静了.华轻轻迈至台口,抬头一看.我们两个小孩马上呆住了:怎么,世间竟有这样的人物?眉目宛转,流波顾盼,亦忧亦喜……待至她启齿而歌:"梦回莺啭,乱煞年光遍.人立小庭深院."
    当时我们不过七八岁,何解曲中深意,却也无来由受她感染,替她烦恼.因为知她西蜀杜丽娘,颜色如此美好,却是这般不快乐.记忆深刻的是,唱那句"雨丝风片"时,她边唱边退,洒金折扇下一双寂寞的眼.

    散戏后,我们大着胆子去后台等她.她出来时,穿着普通,远看并无特别之处,可一走近,只觉得美得深不可测.我们小小心灵,第一次知道真正的美丽是怎样的.

    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华的演出,很遗憾,也是最后一次.那一年的六月,时世激荡,随后不久,她去美国演出,却滞留未归.我们是孩子,不懂得她的离去,背后有怎样吊诡的意味,只是可惜,再也看不见她的演出了.就这一次演出,留下最大的后遗症是,从此以后,无论看谁的<惊梦>,总觉得杜丽娘是不如华文漪的.她,无与伦比.

    我们买回华的录音带,坐在窗口听,两个孩子,听着华一把慵懒的嗓音幽幽唱道:"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,良辰美景奈何天,便赏心乐事谁家院.朝飞暮卷,云霞翠轩,雨丝风片,烟波画船……"那时的我们何尝懂这支皂罗袍中荒凉的人生感慨,可繁管急弦,歌声渐远,我们都慢慢长大了.
    第一次,她收到别的男生写的情书,怕家里人骂,匆匆拿来给我看,带着哭腔说:"怎么办呢,这人怎么这么坏呢?"
    我心里有些酸,揶揄她几句,她竟然哭了出来.后来这事不了了之,我们却都明白了彼此的心.然而就是这明白,耽误了彼此.

    有次她问我最近听什么,我说流行歌曲,她撇撇嘴,可一听了一首歌的前奏之后,她一把抓住我的手,急切问这是谁,笛子怎么吹得这么好?我告诉她,是窦唯,王靖雯的男友.从<誓言>开始,她和我一起,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这个北京女子.

    她很要强,可是唱来唱去都不见多大进步.和我聊天时,抱怨自己的本钱不行,祖师爷不赏饭,说自己要是有华文漪那样的嗓子就好了.我笑道,多少年才有一个华文漪啊!她也沉默.是啊,我们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儿女.这时,我们又想起华,她如今怎么样呢?据说是嫁作商人妇了.据说.

    后来不久她就改行了.这其间,我的生活中发生无数的事,其实个人觉得惊天动地的,外人看来可能也不过稀松平常,甚至自己以为感人肺腑的,在他人眼里,也许竟是可笑可耻的.
    我在来苏州之前,把一切明白告诉了她.她竟什么也没多说,只是说替我担心.后来朋友们一起去KTV唱歌,我们都喝了不少酒,她一直唱菲的歌,唱到那首<催眠>时,她竟哭了,或者想起很多事吧.那时,我们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眼泪."从头到尾,忘记了谁,想起了谁……有没有后悔?"有没有后悔?有没有后悔?谁说得清,没有答案,所有的结局我们自己选择吧.

    其间听她说,有个老外看上她,觉得她是最完美的东方女孩.我笑,如果她幸福,也好.

    昆剧节的时候,我叫她过来看戏.因为这次有华文漪.她一听说,急急赶过来了.开场之前,我们揣揣不安.这么多年过去了,华文漪还是当年的那个她吗?这次她演的是<断桥>.不再是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伤春少女,而是蓦起凡心私下红尘的义妖妇人.台上台下,真是人生如戏.华一袭白衣,凄然出场.坐在身边的她"呀"的一声,"她怎么一点也没老?"是啊,十几年的异国风霜,竟依然是旧时颜色,真个是驻青春依旧是玉貌朱颜了.而台下的我们,却都老大如此了.
    白蛇伤感不已:"曾同鸾凤衾,指望交鸳颈.不记得当时曾结三生证?如今负此情,反背前盟."我们听了,不知说什么好.十几年的岁月,就这样悄悄过去了.

    7.20的夜晚,和几万人一起,我看着菲又唱那首<催眠>,台上的她短发,长身,微笑,闭眼.我发消息给她,她回了:却说她的出国手续已经办好了.我知道,这一去,她是不准备回来的了.虽然早知道这样的结局,可是事到临头,还是觉得难过.

    这个女孩子,二十年来,是我的好妹妹,是我的好朋友,更是我,遗忘的恋人.

    在去机场的路上,大家说想听她唱一段,她想了想,唱的是<文姬归汉>的最后那段"送儿女".其中有两句"我与你十载异梦同帏帐,今日里惜别方知君情长."这真真是最幽微曲折的人生感触.

    如今,我们的青春梦,不论是苍凉的胡琴咿呀,还是清幽的笛声轻扬,都一去不复返了.
    幕落,戏散,曲终,人去。

     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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